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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6月8日，也就是“世界海洋日”当天，联合国在纽约总部正式举办了《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WOA III）发布活动，推出了内容长达1600多页的完整版报告全文，并上线了全新的数字化互动平台。它标志着历时五年的第三周期评估成果已经正式向全球公众公开。请看本期“海潮天下”的介绍。
2026年6月8日，在世界海洋日（World Oceans Day）当天，联合国正式对外发布《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Third World Ocean Assessment，简称WOA III）。据悉，这份历时五年完成的全球海洋综合评估报告，汇集了来自86个国家、超过650名科学家的研究成果，是目前顶级规模、覆盖最广的海洋环境评估之一。该报告说明，全球海洋正在承受来自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过度捕捞、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污染等多重压力，海洋ECO面临的风险正在持续加剧。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在报告发布时表示，人类不能继续把海洋视为“取之不尽的资源库”，国际社会必须建立一种基于科学、国际法和共同责任的新型海洋治理关系。
2026年6月8日，联合国发布《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WOA III）。这是目前全球最全面的海洋状态综合评估，由大概650名专家、86个国家参与完成。©联合国
联合国《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WOA III）的整体架构由六大核心板块组成，系统的梳理了全球海洋在科学、治理、经济与生态方面的现状。
第一板块概述了落实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14（SDG 14）的进展、以及对政府间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等国际进程的科学贡献；随后在第二板块阐明了通过2022~2023年区域研讨会更新数据的方法学与可持续发展路径的定义步骤；第三板块系统梳理了调控海洋各领域的国际公约、决议与区域条约的整体治理变革；第四个板块集中展现了2018~2024年间全球海洋环境相较于第二次评估所发生的新变化；最后，第五A板块深入探讨了涵盖人类活动压力、行业治理与可持续方案的包容性海洋经济。第五B板块则引入“同一健康”（One Health）理念，将海洋理化环境、海洋生物与人类社会作为一个互联的整体进行系统阐述。
WOA III评估时间范围主要覆盖2021年~2025年。报告数据显示，与上一版评估相比，海洋退化趋势并未得到根本扭转，部分关键指标甚至会出现明显恶化。
其中最受关注的是海平面上升速度的持续加快。报告说明，在2015年前，全球平均海平面上升速率约为每年2毫米，而到2023年已经增加至每年4.3毫米，增速约为十年前的两倍。
与此同时，海洋吸收热量的能力正在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自1955年以来累计增加的海洋热含量中，约16%发生在2018年以后。换言之，过去数年的海洋升温速度显著快于此前几十年。该报告特别指出，大西洋以及南印度洋和南太平洋部分区域出现了最明显的相对增温现象。
作为全球最大的热量和碳汇，海洋已经吸收了约90%的额外气候系统热量和约30%的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然而这种缓冲作用并非没有代价。海洋变暖、酸化和脱氧过程正在同步加剧，对珊瑚礁、极地ECO和深海ECO产生持续影响。
气候变化改变了大量海洋物种的地理分布和生命周期，许多鱼类和无脊椎动物开始向高纬度海域迁移。同时，沿海开发、栖息地破碎化、污染和过度捕捞等人为压力进一步削弱了海洋生态系统的恢复能力。
联合国专家组指出，当前最需要我们来关注的并非单一威胁，而是“累积影响”（Cumulative Impacts）现象。过去海洋研究往往分别评估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污染或渔业开发的影响，而慢慢的变多证据说明，这些压力之间有明显的叠加效应和协同效应。多个压力源同时作用时，生态系统响应往往远大于单个压力影响的简单相加。
这一观点被认为代表着海洋生态学研究的重要转向，即从研究单一驱动因素逐步走向“多压力源生态学”（Multiple Stressor Ecology）框架。
这份权威报告估计，目前每年约有5210万吨塑料废弃物流入海洋环境。这些塑料在海洋中不断降解形成微塑料和纳米塑料颗粒，并通过食物网逐渐扩散至整个海洋生态系统。
联合国评估认为，海洋中已经存在约24.4万亿个微塑料颗粒，影响超过4000种海洋生物。微塑料污染不仅影响生物生长和繁殖，还可能改变海洋生态系统中的能量流动和物质循环过程。
该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人类完成高精度测绘的海底面积仅占全球海底总面积的约27%。换言之，超过三分之二的海底区域仍缺乏系统认知。
报告特别强调，深海生态系统在生物多样性保护、碳循环和气候调节方面可能发挥关键作用，但目前相关科学数据严重不足。这种知识缺口使得深海采矿等新兴开发活动面临较大的生态风险、管理不确定性。
尽管海洋环境持续承压，报告也指出国际海洋治理在过去几年取得了一些重要突破。
其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简称《海洋生物多样性协定》、BBNJ协定）于2026年正式生效。这一协定首次为国家管辖范围之外海域建立了较完整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框架，被认为是近年来国际海洋治理的重要里程碑。
此外，全球已经建立包括56项国际海洋保护协议在内的多层级治理体系，在海洋保护区建设、渔业管理和海洋污染控制方面取得一定进展。
然而，WOA III同时指出，现有海洋治理体系仍然存在很明显碎片化问题。不同区域、不同部门和不同国际机制之间缺乏充分协调，导致治理效率受到限制。加强跨国合作和跨部门协调被视为未来海洋治理的重要方向。
海洋是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一个蓝色宝库。©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从科学角度看，WOA III最值得关注的不仅仅是新的环境数据，关键在于它反映出的研究范式变化。
如果说过去十年海洋生态学的核心问题是“气候变化如何影响海洋”，那么本次评估则强调——海洋ECO面临的是多个压力源共同作用形成的复合风险。
气候变化、污染、过度捕捞、生境丧失和社会经济变化并非独立过程，而是在全球尺度上相互耦合、共同驱动海洋ECO变化。
这一认识，正在推动海洋科学从单因素研究向系统性研究转型，也意味着未来海洋保护工作的重点，将从局部治理逐步转向综合治理、以及生态系统尺度管理。WOA III所传达的核心信息是，海洋依然具有巨大的恢复潜力，但窗口期正在缩短。未来十年将成为决定全球海洋生态系统走向的重要时期。
这份报告的完整版，内容长达1600多页，目前网上还没发布，全本的最终PDF电子书大文档则标注为“即将推出”（forthcoming）。目前的进展是，网页版的动态交互内容和各章节的核心数据、科学发现已经完整开放。
累积影响是指多个自然、或人为压力源在时间和空间尺度上共同作用于生态系统时产生的综合影响。这种影响往往不是单个压力效应的简单相加，而可能表现出协同效应（synergistic effects）或拮抗效应（antagonistic effects）。WOA III中反复强调，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海洋污染、过度捕捞、生境破坏和海洋开发等因素正在共同驱动海洋ECO变化。这是本次评估最重要的科学框架之一。
ECO临界点（Ecological Tipping Point）是指ECO受到持续压力后达到某一阈值时，发生快速且难以逆转状态转变的临界状态。
举个例子。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黑海作为一个半闭海，遭受了来自多瑙河等河流带来的严重近岸富营养化污染，同时面临着顶级掠食性鱼类及部分海洋哺乳动物种群大幅衰退。顶级肉食性鱼类的消失使得小型浮游食鱼（如鳀鱼）数量先是爆发，随后因食物枯竭而崩溃。1982年，由于压舱水排放，黑海意外引入了外来物种美洲栉水母（Mnemiopsis leidyi），开始在富营养化的黑海环境中呈指数级繁殖。到1989年，这种水母的生物量达到了惊人的10亿吨，占当时黑海全部生物总量的绝对优势。黑海ECO在极短时间内跨越临界点，从一个高产值的鱼类捕捞海域，1989–1991年间出现短暂但极强的胶质浮游动物主导状态，底栖生物因大面积缺氧而集体死亡，传统的商业渔业遭受重创。这个案例就是著名的传说中的“鳀鱼-栉水母稳态转换”（Anchovy–Mnemiopsis regime shift）
多重压力源（Multiple Stressors）是指同时作用于ECO的多个环境胁迫因素，包括物理、化学、生物及社会经济因素。
在《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中，专家团队将研究视角全面转向了“多重压力源生态学”（Multiple Stressor Ecology）。比如说，在针对珊瑚礁ECO的评估中，该报告详细阐述了当海洋变暖（导致白化）、海洋酸化（阻碍钙化）、富营养化（引发藻类爆发）以及过度捕捞（破坏食物链平衡）同时发生时，这些压力并不是简单地相加，它们会产生复杂的协同放大效应，使海洋ECO的退化速度远超单一因素影响的总和。
这种从“单一压力”向“多重压力源累积效应”的学术转向，构成了整个《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在科学认知上的一个重大突破，也为其提出的前瞻性可持续发展路径提供了比较严谨的科学依据。
【思考】作为全球唯一涵盖环境、经济和社会维度的海洋综合评估，《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WOA III）是“全球海洋环境状况（包括社会经济方面）定期报告和评估进程”第三周期的核心成果。该评估为各国政府、政府间进程、政策制定者以及海洋事务相关方审议海洋问题提供了关键的科学依据。报告全面、系统地阐述了海洋环境现状的科学信息，旨在为落实可持续发展目标（特别是目标14）、推进“联合国海洋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十年”（2021-2030）的决策与行动提供强有力的支撑。其实，WOA III最深刻的结论可能还不是说海洋正在恶化，而是，我们人类治理海洋的知识体系仍然是“工业时代版本”，但海洋本身已经进入“系统风险时代”。瞅瞅差距……照例，举一而反三，我们来思考几个小问题（没标准答案，仅供激发好奇、启发思考）。
Q1: 这个报告有一个关键概念，多重压力源生态学（Multiple Stressor Ecology）。它的核心挑战在于非线性协同效应的定量预测。当全球变暖、极端气候事件、近岸富营养化与深海资源开发等空间尺度不同、作用机理各异的胁迫因子交织时，如何通过构建更高级别的多因子耦合模型，准确识别ECO从渐变到骤变的临界点，并建立可靠的早期预警机制？
过去，我国的海洋生态学研究多倾向于孤立地探讨某一特定环境因子的影响，比如说，单独研究近海富营养化、海表温度上升、或特定物种的过度捕捞。研究项目和科研团队往往习惯性的，也按这些单一因子进行划分。但海洋ECO正遭受物理、化学、生物及社会经济因素的复合交织影响，一个方向性的启示是，未来，我们中国的海洋科研人员或许得考虑怎么去打破学科、课题组的壁垒，更多的转向“多重压力源生态学”研究，比如说，重点攻克不同尺度胁迫因子相互叠加时的非线性协同机制，用多因子耦合实验和数值模拟，定量预测ECO退化的临界点，从过去的“事后观测”转向“事前预警”……等等。
Q2：这个报告中很重视“土著与地方社区传统知识”（ILK）的科学价值与法理研究，可以让我们中国科学界注意。其实，传统知识（Indigenous and Local Knowledge, ILK）的研究在我国长期的海洋科研中，一直就比较处于相对边缘的地位，常被视为缺乏“硬科学”依据的民间经验。在开展近海渔业资源保护、海域综合管理时，往往过度依赖高精度的仪器观测（如卫星遥感、eDNA等等黑科技），比较忽视了沿海渔民、地方社区世代累积的生态智慧与管理习俗。这方面，未来如何破？特别还要考虑到，在《海洋生物多样性协定》（BBNJ协定）的框架下，未来这方面是一个亟待改进的短版。可能会是未来国际海洋法学界、科研人员面临的最复杂、最具挑战性的前沿议题之一。
举个例子（不知是否恰当），在BBNJ协定下，当国际社会讨论是否将某一公海区域划定为完全禁止捕捞的海洋保护区时，如果仅凭现代科学的零星观测数据，可能就会“证据不足”了，难以过审。此时，若能引入岛屿社区的传统知识，将其与卫星遥感数据来进行叠加印证，就能提供关键的“生态历史证据”，证明该公海区域的生态脆弱性与核心价值。目前的难点在于，国际科学技术机构缺乏一套标准，来判定这些口头传诵的“路径记忆”在法律和科学上具备多大的权重。
又比如，在BBNJ协定的环境影响评价机制下，开发商通常只评估底栖生物死亡率、重金属浓度等化学和物理指标。但，沿海土著社区坚决要求将深海采矿对他们“民间传统文化完整性”、“精神纽带”的破坏纳入环境影响评价的审查范畴。这恐怕就会带来一个巨大的治理短板——BBNJ现有的环境评价指南完全是基于硬科学指标设计的，根本没办法量化、也大概率会拒绝接纳这类带有社会学、文化灵性色彩的传统诉求，导致多边谈判在利益相关方听证环节频频陷入僵局（比如索尔大叔在国际海底管理局（ISA）的影响，就是一个例子）。这种，如何破？
Q3：当前全球海洋治理体系仍然建立在线性思维之上。大部分国际公约、管理制度大多数都默认：生态系统变化是渐进的、可逆的和可预测的。可是，慢慢的变多证据说明，海洋系统正在表现出典型的非线性特征——阈值效应、稳态转换、临界转变、不可逆损失。换言之，未来最大的风险或许不是持续退化，而是突然就给崩溃掉了。当全球变暖与酸化驱动大范围公海海域发生不可逆的稳态转换时，这种地理刚性的静态保护区（area-based的）可能在科学上沦为空壳。你觉得，从国际公法与治理制度设计的角度看，有没有可能，去设计一种具备非线性自适应能力的“动态流动保护区”（Dynamic and Mobile MPAs）法律框架？如何设计？在缺乏明确主权管辖的公海海域，如何确立动态边界的法律合规性审查与跨国执法程序？
▲这是上周，海潮小编在河北秦皇岛看到的一个潮汐机器人，一种用于动态调整车道分配的智能交通设施。其工作原理是通过底部电机带动滑轮沿预设轨道移动，配合远程遥控或定时程序，在早晚高峰时段自动将空闲车道转换为拥堵方向车道，例如早高峰时将出口车道转为入口车道，晚高峰则反之。此类设备已在多个城市部署应用，多个方面数据显示，其可使通行效率提升20%-30%，高峰拥堵时间缩短1-2小时。从有效性看，它显然是更有效的。那么，类比一下，未来的海洋保护区，如果我们大胆想象一下，有没有可能，它就像部署在大洋中的一组“潮汐机器人”那般——不是固定在海底的防波堤，而是顺应生态潮汐、具有自主感知与自适应调整能力的智能网络？©Linda Wong 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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